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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后来才发现,是皇祖父正修着傍晚时分我无意打坏的橘子灯。原先的橘子灯上的陶瓷碎了一地,怎么拼也拼不起来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,也是唯一的一次。当时他就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可明明,做错事的人是我。
也就是在那一晚,我知道我不是他说的“淳儿”。那个淳儿,皇祖父应该把她放在心上好多年了,甚至比我活的时间还要长。
“皇祖父不哭,纯儿错了,纯儿以后乖乖听话……您不要伤心了,纯儿一直陪着您……”
但他不理我,只是固执的在修橘子灯。
七岁那年中秋,是皇祖父最后一次带我去逛长安街。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。他拄着拐杖牵着我的手,慢慢的走。那年他也不过六十岁吧,整个人苍老得很。
“纯儿想吃什么跟祖父说,你爹他今儿没什么空闲,要去看一个老臣,祖父陪你过生辰。”
我说想吃杏干梅子肉之类的,皇祖父说外头做的这些不如他做的好吃,要我点些别的,我便註意到那个糖人摊子。皇祖父身上的力气很大,即便是年老体衰还是能把我举起来挑糖人。他说以后长长个,就不用靠他买糖人了。
当时我拿了两个,一只小狼,一只小兔子。我知道,皇祖父很喜欢那个故事。
皇祖父买了两碗红糖冰粉和一碟绿豆糕,一直盯着橘子灯看。
“诶,你看那老先生,也不回家做橘子灯跟家裏人团聚。”
“客官,不奇怪,他每年这天都会来我这儿买两碗冰粉和一碟绿豆糕……以前没橘子灯,我爹还在的时候,他就独自过来,还是要这些。常客了!”
不到时辰,橘子灯不亮,皇祖父拿着那碗已经化了的红糖冰粉喝了很久很久,将兔尾从腰间取下来,一直放在手裏看,根本无心理会摊主和食客的对话,更不理会我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沿街的橘子灯才慢慢亮起来。他的眼珠裏泛着光亮,是橘子灯映上的。先前我会起哄,说橘子灯真好看,如今我却不敢,怕打扰他。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皇祖父心裏藏着心事,开始理解母后说的那句要我好好陪他,不能淘气的意思。
橘子灯、绿豆糕和红糖冰粉,好像就是皇祖父活下去的理由和寄托。其实这些好像……也不全是寄托。
那日之后,皇祖父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。他醒过来的时候,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个信封,皱皱巴巴的,像是很多年前就写好了。他交给我之后跟我说了很久的话,最后嘱咐我不许打开看。
皇祖父走了,走前,他对着兔尾说,说他在三十二岁的时候就死了,死在敦煌。我不懂,但从来都没有像那天那么伤心过。
如今我十七岁,那日无意间弄湿了书信箱,其实信件并不多,只有皇侄子给我的两封信。收拾的时候才发现还有皇祖父的。我怕信件毁了,才将信纸从信封裏抽出来晾干。那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,只有一句:
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嫁入梁丞相府的时候,有一对老夫妇来送我,他们说,是替皇祖父来送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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