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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在下雪。
落在头顶瓦片上,沙沙的。
如雨纷飞,如云起灭,细细密密,在半醒未醒的梦里响了一夜。
似是清明,似是昏沈,迷雾蒸腾。唯有一双温和兼高华的眸子,沈沈浮浮间,破开弥漫黑气。
谁的眼睛?
三分温雅,三分从容,三分高贵,与一分倨傲。
见到那双眼睛的一瞬间,苏易清从梦境里抽身而退。
屋外的雪仍未停歇,他披一袭揉蓝衫子,轻轻支起窗。
冰寒的凉气卷携着雪花纷飞入室,撞上他温热的前襟,一滴滴化作斑驳的水迹。
斑驳破碎得,像他如今的记忆。
他在一无所有的空白中醒来,在模糊不清的回忆中回溯,却终究一无所获。
三天来,他长久地在屋内静坐,从早到晚,从日出到日落,却悲哀地发现,连自己究竟从何而来都记不得。
陌生的寒意侵入骨髓,有点冷。他漫漫地嘆息,在窗前展开袖中的信。
醒来的时候,在贴身的衣物内找到的,唯一记载着自己姓名的东西。
柔白微黄的洒金信笺,反射着微熙晨光,明灿又清贵。疏阔沈稳的字迹蜿蜒到最后,竟飞扬出云卷烟散的流丽来……
“愿江南江北,竹屋山窗,一笑相逢。”
逢字的最后一笔,剔得长而细,像一场欲断未断的梦。
也像极了他腰侧的刀。
窄刃,微曲,光撒在刀身上,明晃晃如水,隐了层玉色。如美人伏锦褟,光滑繁覆的衣物中,露出一截微微扬着的玉颈,柔顺的幅度,藏着足够的风情。
一把好刀,一封信。
可苏易清是谁?
他定定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鸡鸣三声,红日腾空。
西街上忽然传来了不同以往的声响。他这几日也出去过,用腰间仅存的一贯钱填饱肚子,看到的街头巷尾都是一片死气沈沈,想要问些东西的时候,卖食物的摊贩都摇摇手,露出敬畏惊惧的神色来。
今天,街上居然有了声音。门开阖的动静、马蹄的响动、官差呼喝的嗓门。想了一想,苏易清就走了出去。
西街商铺皆把门关得密不透风。以往常见的茶摊都跑得一干二凈。压着囚车的士兵正从街上走过,车内老者白发苍苍,佝偻着半个身子,双眼昏昏。巨大的车轮从雪上碾过,发出一连串的吱呀吱呀声。
车后,二十余人被束着双手,有的披散着发,有的光赤着脚,似是刚从床上被拉起的模样。
最末尾的白衣姑娘踩在冰上,脚下一滑,顿时跌滚到雪中。
擦碰到地上石子,冻得僵红的手上即刻就划出几道鲜明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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